姚大志:罗尔斯与运气平等主义 | 西方政治伦理思想

来源: 作者:发稿时间:2020-06-07浏览次数:10

在当代政治哲学中,最有影响的思想潮流是平等主义。自1980年代以来,有一个派别左右了平等主义者之间的讨论,这就是运气平等主义(luck egalitarianism)。这个词的始作俑者是伊丽莎白·安德森(Elizabeth S. Anderson),但是人们通常认为属于运气平等主义者的有罗纳德·德沃金(Ronald Dworkin)、理查德·阿内森(Richard J. Arneson)、柯亨(G.A. Cohen)、托马斯·内格尔(Thomas Nagel)、约翰·罗默(John E. Roemer)、埃里克·拉科夫斯基(Eric Rakowski)和菲利普··帕里斯(Philippe Van Parijs)等。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关于运气平等主义的争论支配了近年来的平等主义研究。



有一个关键问题时隐时现地出现在这些争论之中:罗尔斯是运气平等主义者吗?关注这个问题的学者之间存在不同的观点,甚至是截然相反的看法。一些人,例如苏珊·赫蕾(Susan L. Hurley)认为,罗尔斯是运气平等主义者,其正义理论是运气平等主义的出发点,后来的运气平等主义者(德沃金、阿内森和柯亨等人)只是跟随其脚步对这种正义理论给予了更详细的解释。另外一些人,例如塞缪尔·谢夫勒(Samuel Scheffer)则认为,虽然罗尔斯对运气平等主义有一些影响,但是他本人根本不是运气平等主义者,因为“罗尔斯的理论具有不同的目标和志向,并且依赖于不同的道德前提”。

在探讨罗尔斯是不是一位运气平等主义者时,我们会涉及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即罗尔斯与运气平等主义的关系。为了澄清这个问题,我们需要深入分析能够把双方联系在一起的三个问题:(1)运气与选择;(2)责任;(3)平等与正义。让我们依次讨论这些问题。

一、运气与选择

罗尔斯是当代政治哲学的起点,对其兴起和发展产生了巨大且深远的影响,无论在广度上还是深度上都是如此,也无论政治哲学家们是否赞同他的观点。正如罗伯特·诺奇克(Robert Nozick)所说的那样:“现在,政治哲学家们或者必须在罗尔斯的理论框架内工作,或者必须解释不这样做的理由。”也就是说,罗尔斯是当代政治哲学的一个坐标,其他政治哲学家所表达出的观点在某种意义上是对他的一种回应。

运气平等主义者也是如此。他们受到罗尔斯的巨大影响,但同时又对罗尔斯式的平等主义感到不满。运气平等主义者试图提出一种更合理的平等理论来回应罗尔斯,来推进平等主义。在这种意义上,罗尔斯式的平等主义与运气平等主义既有一致的方面,也有不一致的方面。如果我们着眼于这些一致的方面,特别是下面一些观点,那么罗尔斯很容易被看作一位运气平等主义者。

首先,罗尔斯认为,不平等产生于社会的和自然的偶然性。如果我们分析一下造成人们之间不平等的原因,就会发现有两个因素发挥了最大的作用,一个是家庭,另外一个是自然天赋。前者是人们出生和成长于其中的环境,其中包括父母、种族、性别、语言、经济条件、教育程度和宗教信仰等。后者是指人们天生就具有的能力,而这些能力可以是体力的,也可以是智力的。家庭环境和自然天赋会对人们的地位和收入产生巨大的影响,造成人们之间的不平等。但是,一个人出身于什么样的家庭,或者具有什么样的天赋,这完全是偶然的。罗尔斯认为“自然的自由制度之最明显的不正义就是它允许分配的份额受到这些从道德观点看是极其偶然的因素的不恰当影响。”

其次,罗尔斯主张,由家庭环境和自然天赋所产生的优势在道德上不是应得的。一般而言,更好的家庭环境会使某些人在社会上得到更有利的出发点,更好的自然天赋会使某些人获得更有利的竞争优势。那些出身于更好的家庭环境或者拥有更高自然天赋的人们通常在社会上拥有更高的地位和更多的收入,反之亦然。但是,罗尔斯认为,没有人能够合理地声称自己应该出身于比别人更良好的家庭,拥有比别人更高的自然天赋;对于任何产生于家庭环境或者自然天赋的优势,人们都不是应得的。

由于罗尔斯的上述观点具有运气平等主义的色彩,以至于某些学者把罗尔斯也看作运气平等主义者。但是,我们认为,与其把这些观点本身看作运气平等主义的,不如把它们看作对运气平等主义产生影响的东西。具体来说,罗尔斯的这些观点对运气平等主义的形成产生了重要的推动作用:家庭环境和自然天赋是导致人们之间不平等的重要原因,但是一个人拥有什么样的家庭和天赋,这完全是偶然的;一个人在社会上的初始地位和在自然天赋分配中的优势是偶然的,因此从道德的观点看,它们不是应得的;因为人们对于自己在竞争性社会中的优势地位不是应得的,所以我们在分配正义问题上应该坚持平等的原则。

罗尔斯的观点不是运气平等主义的,因为从这些观点到运气平等主义,还需要迈出关键的两步。第一步是运气与选择的区分。对于运气平等主义者而言,一个人出生于什么样的家庭环境,具有什么样的自然天赋,本质上都属于运气,而人们对自己的运气是不能选择的。第二步是责任,即追问人们对于自己的不利地位是否负有个人责任。追问责任对于运气平等主义具有双重的意义:在理论上,它涉及如何建构一种更合理的平等主义;在实践中,它涉及是否以及如何对最不利者给予补偿。

运气平等主义者接受了罗尔斯的观点家庭环境和自然天赋是造成不平等的重要原因,也承认它们是偶然的和任意的,从道德的观点看,是不应得的。但是,他们批评罗尔斯在分析不平等的原因时只考虑了客观的因素(人的运气),而没有考虑主观的因素(人的选择)。运气平等主义者认为,造成不平等的原因既有客观的,也有主观的。

运气平等主义者所说的主观因素是指人的抱负和性格。所谓抱负是指嗜好、偏好、信念和人生计划等,而性格则是指专注、精力、勤奋、顽强和算计等。对于客观的因素(运气),人们是无法控制或者对之没有责任的,而对于主观的因素,人们则是能够加以控制或者对它们负有责任的。鉴于导致不平等的原因是不同的,运气平等主义者主张,正义的分配应该对抱负(主观因素)是敏感的,对天赋(客观因素)是不敏感的。对抱负敏感,这意味着分配必须反映人们的选择,而由选择所导致的不平等是可以接受的;对天赋不敏感,这意味着分配不应该取决于人们的运气,因此那些由客观因素所导致的不利应该得到补偿。

这里的关键是“运气”与“选择”的区分。对于运气平等主义者,所谓“运气”是指那些人们无法控制的因素,其中既包括家庭、出身和阶级等社会因素,也包括天赋和能力等自然因素。所谓“选择”是指那些人们能够控制的因素,那些发自人作为主体的自愿行动。运气平等主义的核心思想是:如果不平等来自人们无法控制的运气,那么它们就是不正义的;如果不平等来自人们自愿的选择,那么它们就可以是正义的。用分配正义的语言讲,如果人们处于不利地位是源于他们的运气,那么这种不利需要加以补偿,而如果他们的不利是源于他们的选择,那么这种不利则不需要加以补偿。

从罗尔斯式的平等主义演变为运气平等主义,运气与选择的区分是重要的一步。运气平等主义者都刻意强调这种区分,以表明罗尔斯式平等主义的两个缺点:首先,关于不平等的原因,罗尔斯只看到其客观因素,而没有看到其主观因素;其次,在处理分配正义问题时,罗尔斯式的平等主义没有考虑个人责任。

二、责任

对于迈向运气平等主义来说,强调责任是更为重要的一步。或者更准确地说,运气平等主义作出运气与选择的区分,目的就是为了引出责任。责任是一个标志,它使我们能够将运气平等主义与其他形式的平等主义、特别是罗尔斯式的平等主义区分开来。

罗尔斯式的平等主义在分配正义的问题上没有考虑个人责任。罗尔斯的差别原则要求,社会尽最大力量帮助最不利者群体,改善他们的处境,使他们享有的利益达到最大化。但是,差别原则并不追问这些最不利者是否对自己的不利地位负有个人责任,更不要求他们为其不利负责。罗尔斯这种不问责任的态度使差别原则招致了大量批评:那些最不利者可能是懒惰的人。这个问题对当代平等主义产生了巨大而且深刻的影响,因为很多平等主义者认为,忽视个人责任是罗尔斯式平等主义的一个重大缺陷。一些平等主义者开始这样考虑问题:如果你是因为整天在海边冲浪而陷于不利地位,那么这种不利就不应该得到补偿。

让我们更深入地分析这个问题。当代处于主流地位的是以权利为基础的自由主义,而这种自由主义又分为两派,一派是以罗尔斯为代表的平等主义的自由主义,另外一派是以诺奇克为代表的极端自由主义(libertarianism)。两派的分歧主要集中在分配正义问题上,极端自由主义强烈反对罗尔斯的平等主义。诺奇克认为,罗尔斯在论证平等主义时把所有事情都归因于“外部因素”,忽视了人的自主选择和自主行为,贬低了人的自主性以及对其行为的责任,这样就贬低了人的形象,而罗尔斯的本意是提高人类的尊严。在极端自由主义者看来,平等主义在分配正义问题上只考虑不利者的不利处境,而没有考虑他们对于自己处于不利处境是否负有个人责任。如果平等主义不考虑责任,那么它显然是不合理的。

诺奇克的这种批评对运气平等主义者产生了深刻影响,以致于后来的运气平等主义者在表述自己的平等主义理论时宣称坚持两个原则。第一个是“重要性平等”的原则,即每个人都应该得到平等的关切和尊重;第二个是“具体责任”的原则,即每个人有选择自己生活的自由,但要对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这两个原则可以说体现了运气平等主义的精神实质:第一个原则是运气平等主义的核心,它把平等奉为最高价值;第二个原则使运气平等主义区别于罗尔斯式的平等主义,以反驳各种批评者(其中包括极端自由主义者)

运气平等主义关注选择与运气的区分,其目的是强调责任。如果罗尔斯所说的最不利者的不利产生于运气,从而对此是没有责任的,那么社会就应该对他给予帮助;如果最不利者的不利产生于选择,从而对此是有责任的,那么社会就不应该对他给予帮助。但是运气平等主义强调责任也会面临困难。让我们考虑这样一个事例:开车的人都有遭遇事故的危险,因此每个驾车者都应该购买相关的保险;如果某个驾车者由于粗心没有给自己买保险而发生事故,那么按照运气平等主义,即使他没有钱为自己支付医疗费,他也没有资格要求国家给予帮助。在这种情况下,运气平等主义就会受到这样的批评:这个粗心的驾车者没有保险而任其在路边等死,这显然是不正义的;把这个不利者排除于平等主义的考虑之外,这等于是拋弃了他们,而这是错误的。

在诸如此类的问题上,平等主义者和运气平等主义者都会面临困境。平等主义者的困境在于,如果不问个人责任,对买保险者和不买保险者一视同仁,那么这些不买保险者就变成了“逃票者”,而容许“逃票者”的制度显然是不公平的。运气平等主义者的困境在于,他们应该坚持没有购买保险的人应自负其责,但是他们很难对事故中的受害者置之不理,任其自生自灭。

从运气平等主义的观点看,罗尔斯式的平等主义不考虑个人责任,这是一个重大缺陷。正因为罗尔斯式的平等主义具有这种重大缺陷,所以运气平等主义应运而生。现在的问题是:罗尔斯真的不考虑责任问题吗?如果罗尔斯确实如此,那么罗尔斯为什么不考虑责任呢?

首先,我们有理由认为,罗尔斯在建构自己的平等理论时考虑了责任。我们可以从抽象和具体两个方面来分析这个问题。从抽象的方面说,罗尔斯认为每一个理性的人都具有两种道德能力,一种是拥有正义感的能力,另外一种是“拥有、修正和合理地追求善观念的能力”。罗尔斯所说的善观念是指人们关于美好生活所持有的观点,比如说有些人愿意勤奋工作,有些人则更愿意在海边冲浪,从而导致人们之间的收入不平等。因为人们“拥有、修正和合理地追求善观念的能力”,所以他们也必须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从具体问题的方面说,罗尔斯在为自己的基本善理论辩护时也诉诸了责任。罗尔斯的平等主义要求实现基本善的平等,但是基本善的平等面临着这样的批评:虽然每个人都具有平等的基本善,但是那些具有昂贵偏好的人们之福利水平却更低。比如说,假如两个人的收入是同样的(相当于平均水平),但是其中一个人具有昂贵的偏好(如喝茅台酒),那么此人的福利水平(偏好被满足的程度)显然会更低。对此罗尔斯认为,人作为道德主体具有形成、修改和追求美好生活的能力,而这种道德能力意味着,具有昂贵偏好的人能够修改自己的生活计划,使之适合自己所拥有的收入和财富,也就是说,他可以摆脱奢侈的欲望,过一种普通人的生活。在这种意义上,我们可以说罗尔斯的平等主义考虑了责任问题。

运气平等主义者强调责任,这需要一个前提,即选择与运气的区分,而抱负和勤奋源自人们的选择。运气平等主义者认为,一些人比其他人更为勤奋和更有抱负,这是他们选择的结果。但是,罗尔斯对此表示怀疑。罗尔斯承认,人们通常把勤奋和努力的能力归因于优秀的性格,但是他认为“这样的性格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童年生活时期幸运的家庭和社会环境,而对于这些家庭和社会环境,我们不能说是应得的。”因此,勤奋和抱负与其说来自人们的选择,不如说源自人们的家庭环境。而且,在罗尔斯看来,勤奋和努力的能力不仅与家庭环境有关,而且也与人的自然天赋有关。因为“一个人做出有意的努力,这是受他的天赋能力、技艺以及可得到的选项影响的;在其他事情相同的情况下,那些具有更好天赋的人们更有可能做出有意识的努力,而且看起来也无需低估他们有更好的运气”。把上述讨论综合起来看,对于罗尔斯来说,运气平等主义者所说的勤奋和抱负并非是人们选择的结果,它们或者来自家庭环境,或者来自自然天赋,或者两者皆而有之。也就是说,选择能力本身就依赖于运气。

客观地说,罗尔斯在责任问题上处于一种两难的处境:一方面,罗尔斯重视人的自主性,承认人们有选择的能力,从而他也不得不要求人们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另一方面,罗尔斯认识到,人的选择不是任意的,而是受某些因素决定的,而对于这些因素,人们是无法选择的。如果我们关注前者,那么我们会认为罗尔斯的平等主义是考虑到责任的。如果我们关注后者,那么我们会认为罗尔斯是不考虑责任的,而且他这样做是有理由的。

三、平等与正义

在上述分析和讨论中,我们聚焦于罗尔斯与运气平等主义的关系。两者关系的实质是罗尔斯对运气平等主义产生了巨大影响:从积极的方面说,这种影响开启了运气平等主义思潮;从消极的方面看,这种影响体现为运气平等主义试图克服罗尔斯式平等主义的某些缺点。就本文关心的问题而言,罗尔斯式平等主义与运气平等主义既有一致的地方,也有分歧的地方。两者的一致反映了罗尔斯对运气平等主义的影响,而两者的分歧表明罗尔斯并不是运气平等主义者。

罗尔斯不是运气平等主义者,除上面所做的论证外,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理由,即两者在分配问题上所奉行的正义原则是不同的。运气平等主义奉行的是补偿原则,而罗尔斯奉行的则是差别原则。运气平等主义认为,一些人的较差处境来自他们的坏运气,而他们对此是没有责任的。如果人们对自己的家庭环境和自然天赋是没有责任的,并且因此处于更差的处境,那么他们就应该得到补偿。运气平等主义主张,为了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为了提供真正的机会平等,让所有人都能够处于平等的出发点,社会必须对那些天赋较差和出身于较差家庭的人们给予更多的帮助,以补偿其运气所带来的不平等。在这种意义上,我们说运气平等主义奉行的是补偿原则。与运气平等主义不同,罗尔斯的平等主义奉行的则是差别原则。按照罗尔斯本人的说法,差别原则显然与补偿原则是不同的,因为“它不需要社会尽力铲平障碍,似乎这样就可以使所有人在同样的场地上公平竞赛一样”。

原则与目的相关,不同的原则源于不同的目的。按照某些学者的分析,运气平等主义的目的不是平等,而是抵消运气对人们的影响,因此运气平等主义可以被称为“抵消运气的平等主义”(luck-neutralizing egalitarianism)。与“抵消运气的平等主义”不同,罗尔斯的平等主义显然更为温和。在这个问题上,罗尔斯与运气平等主义者的区别有两个方面。一方面,虽然罗尔斯认为家庭出身和自然天赋是不应得的,而不平等产生于人们之间在这些运气方面的差别,但是他不认为这是消除这些差别的理由。简言之,罗尔斯并不主张消除自然天赋的任意性和家庭出身的偶然性。另一方面,罗尔斯试图用正义原则来这样安排社会基本结构,以使这些自然天赋的任意性和家庭出身的偶然性为最不利者的利益服务。在罗尔斯看来,更好的自然天赋作为运气属于“共同资产”,从而它们应该按照差别原则的要求服务于最不利者的利益。

除补偿原则外,运气平等主义还有一个原则,即责任原则。从逻辑上看,补偿原则以责任原则为根据。责任原则规定了平等与正义的关系:如果不平等产生于运气,从而人们对此是没有责任的,那么它就是不正义的;如果不平等产生于选择,从而人们对此是有责任的,那么它就可以是正义的。责任原则是运气平等主义理论的根基,在这种意义上,如何评价运气平等主义,就在于如何评价责任原则。

我们一再重申,强调责任是运气平等主义与其他派别的平等主义特别是罗尔斯式平等主义的根本区别。在运气平等主义理论中,责任发挥了两种不同的作用。对于各种反平等主义(如诺奇克的极端自由主义)而言,责任的作用是消极的和防御性的,即防堵并反驳它们对平等主义的批评。对于各种平等主义(如罗尔斯式平等主义)而言,责任的作用是积极的和建构性的,即它是一种基本原则,并且运气平等主义者试图把平等主义建立在责任原则的基础之上。但是,对于其他派别特别是罗尔斯式的平等主义者来说,他们可以接受责任的第一种作用,但是不能接受其第二种作用,否则就犯了同反平等主义者一样的错误。

按照某些平等主义者的说法,运气平等主义是一种“以责任为基础的平等主义”。这种说法力图表明,运气平等主义试图把平等主义建立在责任的基础之上。但是我们认为,平等主义不能建立在责任的基础之上。把责任包含在平等主义之中,以防堵反平等主义者的批评,这是一回事。将责任当作基石,以建立一种以责任为基础的平等主义,这是另外一回事。如果运气平等主义者想用责任来堵住反平等主义者的嘴,那么这是可以的;如果他们想在责任的基础上构造一种平等主义理论,那么这是行不通的。虽然运气平等主义者把责任当作一块基石,但实际上它可能是一个陷阱。而且,这个陷阱通向两个方向,一个是反平等主义,另外一个是道德形而上学。

运气平等主义自认是一种平等主义,一种比罗尔斯式平等主义更合理的平等主义。但是,如果运气平等主义坚持责任的原则,那么它就会走向自己的反面——反平等主义。我们可以从两个方面来分析这个问题。首先,运气平等主义主张,在决定是否帮助不利者的时候,我们应该追问他们是否对自己的不利负有个人责任。如果他们对自己的不利处境负有个人责任,那么国家就不应该为他们提供帮助。但是,把这种责任原则运用于实践的时候,我们可能会发现,几乎所有的不利者都在某种程度上对自己的不利处境负有某种个人责任,起码他们很难证明其不利处境可以完全归因于自己的家庭环境和自然天赋。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在不平等的问题上追究个人责任,那么我们几乎能够为每一个不平等的事例提供辩护理由。在这种情况下,运气平等主义就变成了一种反平等主义。这个问题还有另外一个方面。在追究不利者的个人责任时,如果某些不利者要想主张自己对其不利不负有任何个人责任,那么他们必须把自己的不利完全归因于自己家庭的低劣或者天赋的低劣。也就是说,首先他们必须承认自己的低劣,然后国家在这种低劣上面盖上官方印记,他们才能够得到国家的帮助。这种待人的态度不是平等主义的。

责任的陷阱一头通向反平等主义,另外一头则通向道德形而上学的争论。运气平等主义主张区分开运气与选择,而人们对运气是没有责任的,对选择则是有责任的。人们为什么对选择负有责任?因为人们拥有自由,他们是自主的,是自己作出了决定。因为人们是自由的,是自己行为的主人,所以他们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但是,人们在行动时拥有自由吗?这样就涉及道德形而上学的问题,涉及意志自由论与决定论的争论。意志自由论主张,人是自由的,不仅拥有选择,而且也能够作出选择;人是自主的,能够作出自己的决定,能够决定自己的行为。然而,决定论认为,人没有自由,因为人的行为都是由先前的事件决定的;人的任何行为都是先前事件的后果,而这些事件则是该行为的原因;世界本质上是一条因果锁链,而人的任何一个行为都是这条锁链上的一个环节。归根结底,运气平等主义依赖于意志自由论。如果意志自由论是真的,那么运气平等主义就是合理的;如果决定论是真的,那么运气平等主义就是错误的。意志自由论还是决定论是真的?这个道德形而上学问题目前还没有结论。

让我们总结一下。罗尔斯不是一位运气平等主义者,但是他对运气平等主义产生了重大的影响。罗尔斯对运气平等主义的影响可以分为积极的与消极的两个方面:就积极的方面来说,运气平等主义者几乎完全接受了罗尔斯的平等观念以及对平等的论证;就消极的方面而言,运气平等主义者不赞同罗尔斯的差别原则,并且针锋相对地提出了他们自己的分配正义理论。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运气平等主义”中的“平等主义”体现了罗尔斯的积极影响,而“运气”体现了罗尔斯的消极影响。

转自伦理与公众性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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