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祥:《资本论》中马克思主义伦理学的理论旨趣

来源: 作者:发稿时间:2020-04-22浏览次数:10

法国结构主义马克思主义者阿尔都塞曾言:“把《资本论》归结为伦理学的构想是一种儿戏。”他认为,《资本论》就其所包含的内容“可以说是整个人类史上三大科学发现之一,即概念体系(因而是科学理论)的发现,由于这一发现,一个可以称之为‘历史大陆’的领域向科学知识敞开了大门”。其意思是,《资本论》的历史科学性主要体现在对资本主义经济运行规律的正确揭示和对古典政治经济学人本主义主体论的批判,因此,探讨《资本论》的(主体)伦理道德问题无疑是对其科学性的歪曲或遮蔽,对《资本论》进行伦理解读是不应该也是不可能的。然而,无视《资本论》的价值旨趣和价值批判功能,以实证主义科学性要求对待马克思主义,将科学性与价值性进行人为割裂,认为马克思主义作为科学理论是排斥道德的,试图将马克思主义变成一门适应现代资本分析的中立科学,这不是对马克思主义科学性的捍卫,而是一种曲解或误读。与西方实证主义相区别,马克思主义的科学性就在于将科学之真与价值之善、真理标准与道德标准统一起来。那么,《资本论》如何在资本批判中展现伦理批判?《资本论》的历史批判方法论如何为马克思主义伦理学创立提供方法论支撑?《资本论》如何揭示资本主义社会道德现象从而设定马克思主义伦理学的问题域?这些问题是正确理解马克思主义科学性、实现马克思主义伦理学发展创新不能回避的问题。



一、《资本论》中的伦理批判

马克思的伦理批判不是苍白的道德话语建造或道德说教,而是在资本批判中表现、确证和凸显的批判。劳动价值论是《资本论》的理论基础,也是马克思资本批判逻辑展开的理论场域。资本批判以商品本质的理解为起点、以“劳动二重性”决定“商品的二因素”为关键、以剩余价值规律的揭示为中心而展开。劳动二重性被认为是“理解政治经济学的枢纽”,它决定商品的二因素,即“就相同的或抽象的人类劳动这个属性来说,它形成商品价值”;“就具体的有用的劳动这个属性来说,它生产使用价值”。马克思呈现的不仅仅是劳动、要素、效用等因素的组合,也不仅仅是物与物、劳动产品和劳动产品间的关系,而是旨在探寻劳动中人与人、人与社会的关系。当马克思进一步揭示劳动力成为商品是生产剩余价值的奧秘,商品所反映的资本家和劳动者的关系“采取了物的形式”便愈加清晰。资本主义剥削的秘密就在于资本家无偿地且无止境地占有由工人生产的剩余价值,“资本家购买了劳动力,就把劳动本身当作活的酵母,并入同样属于他的各种形成产品的死的要素”。如果马克思停留于此,资本批判的革命彻底性便无法彰显。马克思又进一步将资本划分为可变资本和不变资本,从而揭露了资本剥削的程度,撕下了遮挡资本家丑恶嘴脸的“温情面纱”。资本家将“所有资本”作为挣钱的“投入成本”,将剩余价值置换成“利润”,掩盖了剥削的程度,从而完成了“死劳动对活劳动的支配”目的。概而言之,马克思通过剩余价值论不仅解释了资产阶级经济学家处处碰到而不能解释的现象,而且揭露了资本剥削除了表现为资本家对工人的“人对人”的统治,甚至资本家对工人的控制已恶化为“物对人”的支配。《资本论》对人与人、人与社会“实然”关系批判的背后,蕴含着对人与人、人与社会关系的伦理批判。那么,如何在资本批判中展现伦理批判?伦理批判如何与作为“显性逻辑”的资本批判保持一致?

《资本论》的伦理批判在资本主义社会化大生产的条件准备阶段已经开始,并贯穿于资本主义生产和分配的全过程。首先,《资本论》通过对资本主义财产所有权的批判揭露了资产阶级道德话语的实质。马克思指出,资产阶级高唱自由、平等、博爱在联合无产阶级、反对封建专制时具有积极意义,但是一旦资产阶级的统治受到威胁,它就会“把共和国的‘自由,平等,博爱’这句格言代以毫不含糊的‘步兵、炮兵和骑兵’”。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决定了这种“道德承诺”注定是虚幻的。“以自由之名剥夺自由”是资本主义道德最大的虚伪,伦理批判的实质就是撕碎这种虚伪,从而摧毁资产阶级道德话语权。马克思指出,工人出卖的不是自己的劳动,而是劳动力。劳动力要成为商品,“一方面,工人是自由人,能够把自己的劳动力当作自己的商品来支配,另一方面,他没有别的商品可以出卖,自由得一无所有,没有任何实现自己的劳动力所必需的东西”。劳动者的自由应该是能够自主地占有和支配自己的劳动力,为了谋生劳动者只能向资本家出卖自己的劳动力,这是被迫的自由。“劳动力的买和卖是在流通领域或商品交换领域的界限以内进行的,这个领域确实是天赋人权的真正伊甸园。”可见,劳动者所谓的自由只存在于流通领域或交换领域,一旦进入生产领域和分配领域,自由与平等就被资本家“追求剩余价值最大化”的丑恶本性所撕碎。因此,自由与平等遭到否定和践踏,资本主义“天赋人权的真正伊甸园”实则充斥着伦理虚伪和道德谎言。

其次,《资本论》通过对剩余价值生产的伦理批判,揭露了私有制条件下资产阶级的利己本性和资产阶级伦理道德的虚伪人性。资产阶级宣称自私是人的自然本性,私有制符合这种自然本性。事实是,人性自私论适应了资本主义私有制的产生和存在,为资本家最大限度地追求剩余价值提供了人性论基础。这种“自私的本性”在剩余价值的追逐中表现得淋漓尽致,那就是尽可能多地占有工人的剩余价值。在这个过程中,资本家固然是讲“道德”的,那就是满足工人基本的生理生活需要以不至于让劳动力受损,满足工人精神和社会的最低需要以不至于让劳动力反抗。这里的“道德”,不过是以牺牲工人阶级权益来维护资产阶级人权的“托词”。马克思通过对剩余价值的剖析揭示了资产阶级人权道德话语的实质,即“任何一种所谓的人权都没有超出利己的人”。

最后,在分配过程中,资产阶级声称要谋求社会大众利益,并通过社会保障与社会福利制度进行分配调节。但是,这种“分配正义”的先决条件是要优先保障私有资本的利益。因此,马克思强调不要落入资产阶级经济学家宣扬的“分配正义”圈套,“在所谓分配问题上大做文章并把重点放在它上面,那也是根本错误的”,“分配正义”不过是资产阶级维系剩余价值生产持续性的伎俩。

可见,《资本论》的伦理批判正是在资本批判中展开的:其一,从资本批判的内容而言,通过对财产所有权、人性自私论、“分配正义”的批判,《资本论》揭示了资本主义生产过程和生产关系的剥削实质,从而揭露了资产阶级道德话语的虚伪性。其二,从伦理批判的逻辑与内涵而言,它与资本批判不仅具有结构上的内在契合性,而且具有价值旨趣的高度一致性,二者共同的目标是通过对资产阶级经济学进行整体性批判,从而对历史进行总体性分析、系统性考察并得出建构性理论。在《资本论》中,马克思将“揭示现代社会的经济运动规律”作为理论目的,得出整个“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必然要被消灭的结论;其伦理目标则在于:工人阶级要获得真正的自由、平等、人权,只有摆脱被剥削被压迫的经济关系的束缚,打碎“以自由之名剥夺自由”的道德虛伪,即推翻资本主义制度。

资本批判揭示了现代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和资本主义社会的特殊运动规律,从而确证了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理论体系的科学性;伦理批判展现了马克思主义伦理价值导向和道德标准,从而确证了马克思主义伦理理论的正当性。前者体现了科学之真,后者体现了价值之善,二者的有机统一使得马克思主义的科学性熠熠生辉。在《资本论》的伦理批判和伦理期待中,马克思主义伦理学作为一门正确阐明社会伦理道德的科学理论也成为可能。

二、马克思主义伦理学的方法论

美国当代左翼学者麦卡锡曾指出: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对“异化扭曲了的主体性、阶级矛盾、经济剥削、物化了的社会关系、自然权利传统合法性的丧失以及社会经济畸形发展的不合理性”的批判分析,使得“规范批判、内在批判和拜物教批判的核心道德成分呈现了出来”。事实不只如此,《资本论》不仅运用科学的方法论批判了资本主义社会中的道德现象,而且说明了伦理学中的一系列根本问题,为马克思主义伦理学成为一门能够正确阐明社会道德的科学理论提供了正确的方法论和独特的研究内容,前者决定了该学科的科学性,后者决定了该学科的独特性。

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通过对“异化劳动”的批判,对伦理价值目标做了经济学哲学的论证;《神圣家族》从物与物的关系背后发现了“人与人的关系”,并初步确立了马克思伦理思想的唯物主义立场;《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由于科学实践观的确立,实现了马克思伦理思想的认识论革命变革;《德意志意识形态》由于以唯物史观为核心的新世界观创立初步实现了马克思伦理思想的历史唯物主义方法论变革,《资本论》最为系统而深入地展现出马克思主义方法论的本质特征,为马克思主义伦理学的创立提供了唯物史观和辩证法的方法论支撑。

首先,《资本论》中唯物史观的运用如何确立经济学研究的“历史科学方法”,并为伦理批判敞开路径?《资本论》的科学性在于历史科学方法的确立,这种科学性从《哲学的贫困》到《资本论》得到了完整的论证和继承。在《哲学的贫困》中,马克思批判了古典政治经济学家以及像蒲鲁东一样的社会主义者所犯的错误。“经济学家们都把分工、信用、货币等资产阶级生产关系说成是固定的、不变的、永恒的范畴……没有说明产生这些关系的历史运动。”在《资本论》中,马克思洞察了资本剥削的秘密,揭示了资本主义历史运动和历史规律,将自己的理论与古典政治经济学相区别,真正的“历史科学”得以产生。在经济学研究历史科学方法的确立和运用过程中,“唯物主义历史观已经不是假设,而是科学地证明了的原理”。高擎唯物主义历史观旗帜,马克思在对资本主义经济现象和经济规律进行资本批判的同时,展开了价值反思和伦理批判。在不断与小资产阶级的错误思想进行论战的过程中,在与工人运动相结合的革命实践中,马克思主义伦理思想不断得到发展和验证,体系化和科学化逐渐成为现实。在同魏特林空想共产主义的论战中,马克思表现出对无产阶级的道德同情和道义支持,更重要的是,坚守了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原则,确立了符合社会发展规律的伦理价值导向;在同以赫斯、格律恩、克利盖等人主张的“真正的社会主义”的论战中,马克思批判了试图弥合阶级矛盾、反对阶级斗争的“普遍的爱”,阐明了道德的阶级性;在同蒲鲁东小资产阶级社会主义的论战中,马克思确立了无产阶级的立场,这个立场也是马克思主义伦理学的基本立场。在作为“科学思想中的最大成果”和“唯一科学的历史观”的历史唯物主义的指导下,马克思对人的本质有了科学理解,认为人性、人的道德问题应当在社会关系中得到理解和阐释。同时,马克思进一步明确道德作为社会意识受社会存在决定,从而科学地解决了道德的起源、本质、功能以及道德的阶级性、道德发展的动力和道德发展的规律性等问题,为伦理学成为一门科学提供了理论支撑。

其次,《资本论》中如何运用辩证法展开对资本主义的伦理批判,并为马克思主义伦理学确立研究主题?作为马克思主义哲学方法论体系“总方法”的辩证法,在《资本论》中得到最为精湛和系统的运用。“马克思对于政治经济学的批判就是以这个方法作基础的,这个方法的制定,在我们看来是一个其意义不亚于唯物主义基本观点的成果。”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对辩证法的本质进行了界定:“辩证法在对现存事物的肯定的理解中同时包含对现存事物的否定的理解,即对现存事物的必然灭亡的理解;辩证法对每一种既成的形式都是从不断的运动,因而也是从它的暂时性方面去理解;辩证法不崇拜任何东西,按其本质来说,它是批判的和革命的。”“批判的和革命的”特征如何展示呢?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批判地继承黑格尔劳动辩证法,在劳动价值论的论证中凸显劳动者的革命主体性,从而确立了科学的劳动辩证法。一是对黑格尔思辨层面的劳动概念进行唯物主义改造,赋予其物质生产的内涵。与黑格尔只知道和承认“劳动是抽象的精神劳动”不同,马克思认为劳动是物质生产。同时,《资本论》深刻地揭示和批判了劳动与资本的关系,指出“劳动力的使用就是劳动本身。劳动力的买者消费劳动力,就是叫劳动力的卖者劳动”。劳动力成为商品,“劳动力的买和卖”正是资本逻辑主导的剩余价值生产的奧秘所在。二是批判了黑格尔对政治经济学问题“依存于逻辑精神”的把握方式。逻辑思维固然能够推演或证明,但是,对现实经济关系除了形式(逻辑范畴)理解,更重要的是内容把握,否则“整个现实世界都淹没在抽象世界之中,即淹没在逻辑范畴的世界之中”。马克思强调:“通过批判使一门科学第一次达到能把它辩证地叙述出来的那种水平,这是一回事,而把一种抽象的现成的逻辑体系应用于关于这一体系的模糊观念上,那完全是另一回事。”三是对劳动过程及其目的不仅做哲学人类学解析,而且进行政治经济学批判。与黑格尔认为劳动是满足需要并形成普遍依赖关系的过程、目的内在于劳动之中不同,马克思不仅从哲学的高度论证劳动是人的感性的对象性活动,而且从政治经济学批判的高度揭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劳动是创造价值和剩余价值的雇佣劳动。

正是在哲学人类学和政治经济学的双重视野下,马克思在《资本论》中运用辩证法完成了“经济批判”和“伦理批判”的双重批判。马克思将资本主义看成是一个历史发展过程,资本主义的经济发展遵循着资本逻辑,而伦理道德不是脱离社会历史和现实生活的“绝对观念”,它受制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和社会结构的事实。因此,对资本主义社会的认识,不能用单纯的经济批判考察资本主义社会事实,也不能用单纯的伦理道德批判考察资本主义的剥削现象,而是要将二者结合起来,把资本主义作为一个复杂的社会历史问题,探究其原因、解决方法和发展规律。马克思在资本批判的同时展开伦理批判,凸显了“经济—伦理批判”的双螺旋结构,实现了对资本主义总体性辩证审查,从而为马克思主义伦理学提供了发展的内在逻辑。资本主义经济剥削隐含着经济—伦理的双重不公正,一种基于经济批判的伦理学批判将责无旁贷地要为消除这种不公正呐喊和战斗。鉴于此,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伦理学一个重要的致思路向就应该以经济伦理问题作为重要的研究主题,关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如何以伦理批判引导资本运行,旗帜鲜明地对资本运行进行伦理规约。

综上所述,唯物史观方法论使得对资本主义的伦理批判具有“历史批判”的深度,辩证法则为马克思主义伦理学确立了伦理批判方法和“经济—伦理批判”的发展逻辑,从而使《资本论》中的伦理思想得以充分彰显,马克思主义伦理学作为“历史科学”得以诞生和成长。《资本论》中唯物史观和辩证法相统一的历史辩证法的当代性在于:其一,以历史辩证法对社会现实生活进行历史分析,而不是静止的实证分析或“概念游戏”,真正的历史科学才能够发展。历史科学的方法揭示了历史必然性不是各种范畴之间的关系的逻辑必然性,而是从人的现实活动的历史性中产生的必然性,这是它与近代以来各种理智主义的社会科学之间最根本的分歧。其二,历史辩证法是“革命的科学”诞生和发展的根基,尤其是社会科学“科学性”的保障。马克思指出“空想共产主义者”或“小资产阶级社会主义者”的理论家们“为了满足被压迫阶级的需要,想出各种各样的体系并且力求探寻一种革新的科学”,不过是“在自己头脑里找寻科学”,而“他们只要注意眼前发生的事情,并且把这些事情表达出来就行了”,基于此,“由历史运动产生并且充分自觉地参与历史运动的科学就不再是空论,而是革命的科学了”。其三,各种社会科学不能仅仅停留于对现存的事实世界进行“范畴地”把握,因为“任何认识都是特定历史情境中的认识,认识的建构受制于社会历史生活的建构”,离开了对社会历史生活过程的分析,就会陷入主体与客体静态对峙式的认识论,社会科学存在的根基就会动摇,更遑论发展。

三、马克思主义伦理学的问题域

由于唯物史观和辩证法的运用,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对资本主义社会的道德现象进行了科学的剖析和揭示,马克思主义伦理学的一系列基本问题得以清晰地说明。

其一,人性与道德的关系是什么?人性的发展与道德的进步具有一致性,道德进步表现在对人性扭曲的批判和对人性美好的彰扬。对资本主义的批判,就是对人性被摧残现状的批判;对人的本质的洞见,就是对人性的科学认识。人性不是抽象的、空洞的,而是要从社会关系中去把握,并在人的实践活动中得到确证的。一方面,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批判了资本家利己的人性论,“使马克思能够具体说明资本主义社会的不同阶级的人性,从而使人性论变为一门科学”。在资本主义社会中,由于生产资料私有制的存在,所有的生产和劳动虽然是社会劳动的一部分,但同时更是私人劳动。私人劳动的社会关系“表现为人们之间的物的关系和物之间的社会关系”,也就是说,商品生产者成了物的人格化,资本家即是资本的人格化,追求剩余价值最大化是其生产活动的根本动机,贪婪和自私是其本性,“他们的灵魂渴望货币这唯一的财富,像鹿渴求清水一样”。另一方面,马克思在《资本论》中阐述了未来社会的人性理想。马克思设想了一个与资本主义商品经济制度相对立的“自由人联合体”,在其中,人们“用公共的生产资料进行劳动,并且自觉地把他们许多个人劳动力当作一个社会劳动力来使用”。也就是说,私人劳动与社会劳动的矛盾被消除,劳动的社会性促使人的利己性与利他性达到和谐统一。此时,劳动不再是外在目的的规定,而是成为实现人全面发展的方式,取代利己人性状态的将是人性的跃升和道德素质的极大提高。马克思从资本主义的经济关系说明人性问题,从而揭示出不同阶级具有不同的人性特征,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具有不同的人性特征;人性的发展和实现同人的道德发展完善是一致的,因此资产阶级宣扬的道德和无产阶级渴求的道德也是迥异的。由于对人性问题的科学阐释,马克思主义伦理学的创建有了坚实的根基。

其二,道德异化的根源是什么?商品拜物教作为一种异化的道德意识产生于资本主义经济关系中,对商品拜物教的批判也就是对道德异化的批判。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分析了把人的关系变成金钱关系的经济根源,马克思把这种异化了的关系叫作商品拜物教。“商品形式在人们面前把人们本身劳动的社会性质反映成劳动产品和本身的物的性质,反映成这些物的天然的社会属性,从而把生产者同总劳动的社会关系反映成存在于生产者之外的物与物之间的社会关系,由于这种转换,劳动产品就成了商品,成了可感觉而又超感觉的物或社会的物。”由此,人与人的关系被物与物的关系掩盖了。商品拜物教使人们的一切关系都打上了商品货币的烙印,并以货币拜物教、资本拜物教、利息拜物教、地租拜物教等形式得到充分发展,成为钳制整个经济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异化的”道德意识,造成了“物的世界的增值同人的世界的贬值成正比”,物质财富的增长以牺牲大多数人的全面发展为代价。商品拜物教不仅使人的劳动异化,而且使人的本性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异化。马克思关于拜物教的伦理批判,并不是停留于不道德社会现象的表面,而是揭示商品关系背后的人与人的关系,深入到社会关系内部,从而直抵社会结构的不道德。今天,马克思对商品拜物教的批判对于市场经济条件下人为物役的现象有着积极的批判意义。在作为商品经济高级阶段的“市场经济”建设过程中,资本作为生产要素和社会资源对生产力发展发挥重要的作用,但是资本拥有者无法消减的逐利欲望造成的种种消极现象不可避免地存在着。如何能够对商品经济造成的消极现象的渊薮和实质进行剖析,启迪人们认清其危害,有效消除社会的利益冲突、观念异化、心理失衡,使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发展更好地促进人的发展和社会进步,这正是中国马克思主义伦理学面临的紧迫问题。

其三,什么因素决定了资产阶级道德和无产阶级道德的差异?道德具有阶级性,道德的产生、本质和内容取决于该阶级的经济地位和社会地位。在《资本论》“第一版序言”和“第二版跋”中,马克思分析了生产关系的阶级性,从而阐明了政治经济学的阶级性和道德的阶级性。马克思正是站在无产阶级的立场上阐释了劳动价值理论、剩余价值理论、资本积累理论等政治经济学基本原理。马克思指出:剩余价值生产规律“制约着同资本积累相适应的贫困积累。因此,在一极是财富的积累,同时在另一极,即在把自己的产品作为资本来生产的阶级方面,是贫困、劳动折磨、受奴役、无知、粗野和道德堕落的积累”。因此《资本论》的伦理学意义在于:通过批判资本主义制度的非伦理性和资产阶级道德“恶”的本质,彰显了代表无产阶级利益的伦理观。今天,只要经济全球化依然受制于资本逻辑,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彰显的伦理批判实践就不会结束,道德的阶级性就依然没有过时。正如特里·伊格尔顿在《马克思为什么是对的》一书中指出,资本不可遏制地向外拓展是资本主义的内在弊端,只要资本主义不打破这种内在逻辑的稳定性,马克思对它的批判就是有效的。道德具有阶级性的思想得到了恩格斯的进一步阐发:“人们自觉不自觉地,归根到底总是从他们阶级地位所依据的实际关系中——从他们进行生产和交换的经济关系中,获得自己的伦理观念。”“一切以往的道德论归根到底都是当时的社会经济状况的产物,而社会直到现在是在阶级对立中运动的,所以道德始终是阶级的道德:它或者为统治阶级的统治和利益辩护,或者当被压迫阶级变得足够强大时,代表被压迫者对这个统治的反抗和他们的未来利益。”由此,道德具有阶级性成为马克思主义伦理学的一个基本原理。

其四,人类社会道德产生和发展的基本特征是什么?道德具有历史性,其发展是具体的、历史的。唯物史观表明,人类社会生活是发展变化的过程,“只要描绘出这个能动的生活过程,历史就不再像那些本身还是抽象的经验主义者所认为的那样,是一些僵死的事实的汇集”。道德也是随着人类社会生活的发展而变化的,这就是为什么“善恶观念从一个民族到另一个民族、从一个时代到另一个时代变更得这样厉害,以致它们常常是互相直接矛盾的”。那么,什么决定道德的历史性?这就是《资本论》开展经济批判的最重要的历史唯物主义基本原理,即生产关系与生产力的矛盾运动规律。事实上,在马克思的经济批判视阈中,“生产关系一定要适合生产力的发展”不仅被理解为一种客观规律,而且被理解为一种价值原则。这一规律内含着这样的价值判断:促进生产力发展的生产关系是先进的、革命的,从而是道德的,否则就是落后的、反动的和不道德的。社会主义制度在道德价值上的历史先进性就在于,社会主义制度适合并促进生产力取得前所未有的发展。马克思主义“将道德看成是一种社会历史的现象,并且试图将其道德观和政治观置于这种理解的基础之上。这样,它就向那种把社会主义的政治和道德价值只是看作独立于社会历史理论的主观偏好的思想提出了质疑”。道德的起源、发展和社会作用等一系列基本问题,只有用“道德的历史方法”才能够得到科学的阐释。马克思对道德历史性的肯定,对资产阶级道德的历史暂时性和共产主义道德的未来可能性做出了说明,从而指明了马克思主义伦理学的发展路径。

其五,人类社会的道德理想是什么?无产阶级道德及其发展预示着人类道德的未来发展,这就是《资本论》描绘的“以每个人全面而自由的发展为基本原则”的伦理应然状态。(1)与康德夸大理性、高扬自由意志并通过灵魂不死和上帝存在的假设走向一种神学式的道德形而上学,从而导致人的抽象性、伦理生活的空洞性、道德理想被置于彼岸世界不同,马克思认为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道德理想应该建立在社会生活实践的基础之上。“道德理想绝不是有着超验根源的一种法典,不是生活以外的一种规则,不是一种先验的价值论,它永远不过是现实的一种反映。”《资本论》对自由个性的重视建立在个人主体性改变生活实践的基础之上,“只有当社会生活过程即物质生产过程的形态,作为自由联合的人的产物,处于人的有意识有计划的控制之下的时候,它才会把自己的神秘的纱幕揭掉”,从而将道德理想与生活实践衔接起来。(2)马克思畅想了人类道德的美好前景,阐发了“自由人联合体”及其特征。《资本论》展示的道德美好前景是塑造“全面发展的个人——他们的社会关系作为他们自己的共同的关系,也是服从于他们自己的共同的控制的”,从而实现“个人关系和个人能力的普遍性和全面性”。与资产阶级道德“轻视人,蔑视人,使人不成其为人”相对立,无产阶级道德追求的是解放、自由、平等和基本的尊严与权利等价值目标。其中,“自由”是马克思最核心的伦理目标。真正的自由是这样一种社会发展状态,“代替那存在着阶级和阶级对立的资产阶级旧社会的,将是这样一个联合体,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马克思相信,共同体生活将使人获得真正的自由。(3)理想的伦理目标如何实现呢?在马克思看来,在剥削制度存在的社会中,解放、自由、平等的伦理价值目标是不可能实现的,因而人的尊严与权利也就不可能得到切实的保障。因此,无产阶级必须担负起道德革新的历史使命。一方面,无产阶级要团结起来,凝聚力量,抵抗资产阶级的剥削和压迫。马克思号召“工人必须把他们的头聚在一起,作为一个阶级来强行争得一项国家法律,一个强有力的社会保障,使自己不致再通过自愿与资本缔结的契约而把自己和后代卖出去送死和受奴役”。另一方面,要积极利用资本主义造就的物质条件和道德条件。尽管资本主义造成了“贫困、劳动折磨、受奴役、无知、粗野和道德堕落”的积累,但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并没有无视资本主义在人类道德发展史上的积极影响:资本主义破除了封建宗法专制,使生产力得到极大发展,为人更全面发展创造了物质前提;同时,在社会化大生产中锻炼了工人,为实现人类美好社会生活培育了道德主体。

马克思关于人类社会道德理想的思想体现了历史性与现实性的有机统一,既是立足于对人类道德发展规律的畅想,也是基于对道德发展现实的洞察。其现实指导意义在于:对于一个社会整体而言,共同的价值观念、价值传统和价值认同是维系社会共同体发展的内在动力,也是避免社会冲突和分裂的粘合剂,因此,如何从现实的个人出发,建设社会主义义利观、培育和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建构富有凝聚力的伦理共同体,这是中国社会主义伦理学的理论旨归。直面现实问题,破解“资本的抽象统治”,逐步推进“人的全面发展”的道德理想,应该成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伦理学的基本任务。鉴于此,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伦理学建设不在于理论范式的“创新”或西方理论的“移植”,而在于马克思主义伦理批判精神的继承与落实;不在于高深理论的建构,而在于伦理学实践批判范式的重构和对现实问题的真正切入;不在于追求宏大叙事,而在于各个击破地探求问题的化解之道。

由于以上问题的廓清,马克思主义伦理思想的伦理关怀得以充分展现,马克思主义伦理学也具有了清晰的问题域。显然,马克思主义伦理思想是在对资本主义经济运行规律进行周密、科学的考察和论证后得出的科学结论,总结了人类社会道德历史演进的客观规律,揭示了道德发展的必然趋势。正如列宁所言“任何科学的意识形态(例如不同于宗教的意识形态)都和客观真理、绝对自然相符合。”基于此,马克思主义伦理思想作为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的科学性不容置疑。

总之,作为马克思主义的“百科全书”和“工人阶级的圣经”,《资本论》中的“资本逻辑”和“资本批判”使其成为一部伟大的政治经济学著作,伦理批判使其成为一部伟大的马克思主义伦理学著作。“这部著作把伦理学的内容蕴含在对现实的科学的经济学分析之中,把科学与价值目标、经济规律和道德规律有机地统一地揭示出来了。”《资本论》不仅因揭示现代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和资本主义社会的特殊运动规律凸显了科学性,而且通过对资本主义非道德现象和资产阶级道德标准的批判实现了真理标准与道德标准、科学之真与价值之善的统一。只有洞悉“资本逻辑”,我们才能理解其“伦理批判”的价值高度;只有站在伦理批判的角度,我们才能更好地把握“资本批判”的社会动力功能。因此,无论是置于历史情境还是现实情境,坚持马克思主义的批判精神,对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的资本运行进行有效的伦理约束和合目的性规导,这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伦理学的时代责任,也是对《资本论》进行马克思主义伦理学解读的意义所在。

(转自伦理与公共性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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